是《形态学的发展》、或者是《应用生物学中的统计方法》、再不然是他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二年编写的教程。他总是注明一天用了多少时间写这部或那部稿子。他的日记,内容就是如此。至少猛一看给人这样的印象。我本来应当把这些日记摆到一边,没有理由再去研究。干巴巴的统计,既挖掘不出感情,也挖掘不出饶有兴味的时间的细节:语言苍白单调;没有暴露任何隐秘:几乎丝毫没有痛苦,没有欣喜,没有幽默。偶或透露的一点细节,也是象电报一样的之味:“舒斯托夫三兄弟今晚来此。”“病后虚弱,整日足不离户。”“下雨两场,未游泳。”这些日记再看下去是没有意思了。最后,我出于好奇,看了看关于卫国战争开始的记载。“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基辅。对德战争第一天。约十三时得悉接下去又全是他惯常的那种结算表,统计每天干过的事。“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空装警报几乎持续竞日。生物化学研究所开大会。夜间值班。“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基辅。九至十八时在动物研究所值班、研究线解法并写报告。夜间值班.合计五小时二十分。21
21 是《形态学的发展》,或者是《应用生物学中的统计方法》,再 不然是他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二年编写的教程。他总是注 明一天用了多少时间写这部或那部稿子。他的日记,内容 就是如此。至少猛一看给人这样的印象。 我本来应当把这些日记摆到一边,没有理由再去研究。 干巴巴的统计,既挖掘不出感情,也挖掘不出饶有兴味的时 间的细节;语言苍白单调;没有暴露任何隐秘;几乎丝毫没 有痛苦,没有欣喜,没有幽默。偶或透露的一点细节,也是 象电报一样的乏味: “舒斯托夫三兄弟今晚来此。” “病后虚弱,整日足不离户。” “下雨两场,未游泳。” 这些日记再看下去是没有意思了。 最后,我出于好奇,看了看关于卫国战争开始的记载。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基辅。对德战争第一天。约 十三时得悉.” 接下去又全是他惯常的那种结算表,统计每天干过的 事。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空袭警报几乎持续竟日。生 物化学研究所开大会。夜间值班。”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基辅。九至十八时在动物研究 所值班,研究线解法并写报告。夜间值班.合计五小时二十 分
他送他的大儿子上前线,后来又送小儿子:两次送别,他的记载也是同样的不动感情。一九四一年七月,他同妻子孙儿搭乘轮船从基辅散。在轮船上,他还是那么简短地、一丝不苟地记他的日记:“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德国飞机空科托夫斯基号轮船一一轰炸,机枪扫射。船长及不知姓名的一位大尉硕命,伤四人。明轮损坏,因此未在鲍格售奇停靠,径驶克列曼楚格。”一九四一年节节败退的悲伤日子以及后来我们在冬季初次获胜的喜悦,在他的日记中几乎没有反映。关系到全国每个人的事件似乎没有触动日记的作者。一九四五年的五月、战后生活的复苏、供应卡的废除、农业的困难··..··他的明细账上一概没有列人。学术性的和非学术性的辩论此起彼伏。那几年,生物学战线上的战斗也十分残酷。柳比歇夫没有回避,他参加了战斗,他发表意见,他愤概,他写信写文章,争论不休,有时候竞成了众失之的。他被撤过职,摸过整,受到过威胁侗吓;但也有过胜利,有过喜庆的日子,有过天伦之乐一一这一切,我在他的日记里没有发现一点痕迹。不说别人,柳比歇夫可是同农业有密切联系的,了解战前农村的情况,也了解战后的,在报告和专著中都谈到过,但在日记中却无片言只语。他为人极富同情心,是个积极的公民,然而他的日记历年来都是如此的干涩冷漠,活象会计账目。拿他的日记来看,什么事情也不能打乱这个人规22
22 他送他的大儿子上前线,后来又送小儿子;两次送别, 他的记载也是同样的不动感情。一九四一年七月,他同妻子 孙儿搭乘轮船从基辅疏散。在轮船上,他还是那么简短地、 一丝不苟地记他的日记: “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德国飞机空袭科托 夫斯基号轮船——轰炸,机枪扫射。船长及不知姓名 的一位大尉殒命,伤四人。明轮损坏,因此未在鲍格鲁 奇停靠,径驶克列曼楚格。” 一九四一年节节败退的悲伤日子以及后来我们在冬季 初次获胜的喜悦,在他的日记中几乎没有反映。关系到全国 每个人的事件似乎没有触动日记的作者。一九四五年的 五月、战后生活的复苏、供应卡的废除、农业的困难.他 的明细账上一概没有列入。学术性的和非学术性的辩论此 起彼伏。那几年,生物学战线上的战斗也十分残酷。柳比歇 夫没有回避,他参加了战斗,他发表意见,他愤慨,他写信 写文章,争论不休,有时候竟成了众矢之的。他被撤过职,挨 过整,受到过威胁恫吓;但也有过胜利,有过喜庆的日子,有 过天伦之乐——这一切,我在他的日记里没有发现一点痕 迹。不说别人,柳比歇夫可是同农业有密切联系的,了解战 前农村的情况,也了解战后的,在报告和专著中都谈到过, 但在日记中却无片言只语。他为人极富同情心,是个积极 的公民,然而他的日记历年来都是如此的干涩冷漠,活象会 计账目。拿他的日记来看,什么事情也不能打乱这个人规
定的工作节拍。我要是不了解柳比歇夫,面对着这些日记,我会不知所措,我会以为他精神空虚,无所用心,两耳不闻窗外事,灵魂麻木不仁。可是,我了解这些日记的作者:这样,我更觉得奇怪,我想搞清楚柳比款夫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任么他儿十年来那么详细地记这个一一就算这不是日记,而是详细地计算他的时间和工作的账目,这么一本账对记账的人又有什么用处?短短的记载,不能勾起回忆。不错,舒斯托关三兄弟来过,但这文能说明什么呢?记载的方式并不是为了提供回想的线索,其中也没有任何密码暗语。同时,这不是供阅读的日记,更不是供别人阅读的。这可是叫人奇怪。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日记,即使是最最秘不示人的,也总是下意识地,在心灵察觉不到的地方,隐隐约约地期待着它的读者。但是,这如果不算日记,又是什么呢?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当时我的冥思苦想,如今看来很可笑,我觉得我是个木头疙瘩。我相信,历来如此:任何一个发现,即使是天才的发现,发现之前的各种推理假想如果都记下来,那末,废料和各种各样愚套荒谬的推断,数量之多会使我们大吃一惊。日记怎么个记法,没有任何一定的框框;何况这又不是日记。柳比歇夫本人并没有要求人家承认这是日记。他认为他那些本本是“时间统计”。好比是账簿,他是在用他的方法统计支出的时间。我发现,每个月到月底他都要做小结,画了一些图,列23
23 定的工作节拍。我要是不了解柳比歇夫,面对着这些日记, 我会不知所措,我会以为他精神空虚,无所用心,两耳不闻 窗外事,灵魂麻木不仁。可是,我了解这些日记的作者;这 样,我更觉得奇怪,我想搞清楚柳比歇夫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几十年来那么详细地记这个——就算这不是日 记,而是详细地计算他的时间和工作的账目,这么一本账对 记账的人又有什么用处?短短的记载,不能勾起回忆。不 错,舒斯托夫三兄弟来过,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记载的方 式并不是为了提供回想的线索,其中也没有任何密码暗语。 同时,这不是供阅读的日记,更不是供别人阅读的。这可是 叫人奇怪。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日记,即使是最最秘不示人 的,也总是下意识地,在心灵察觉不到的地方,隐隐约约地 期待着它的读者。 但是,这如果不算日记,又是什么呢?又是为了什么目 的? 当时我的冥思苦想,如今看来很可笑,我觉得我是个木 头疙瘩。我相信,历来如此:任何一个发现,即使是天才的 发现,发现之前的各种推理假想如果都记下来,那末,废料 和各种各样愚蠢荒谬的推断,数量之多会使我们大吃一惊。 日记怎么个记法,没有任何一定的框框;何况这又不是 日记。柳比歇夫本人并没有要求人家承认这是日记。他认 为他那些本本是“时间统计”。好比是账簿,他是在用他的方 法统计支出的时间。 我发现,每个月到月底他都要做小结,画了一些图,列
了一些表。到年终,又根据每月小结做一份年度总结,列出一览表。图是用铅笔画在方格纸上的,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旁边还注着一些数字,又是加,又是乘。这都是什么意思?无人可问。这一套统计的内情,柳比款夫跟谁也没有谈过。倒不是保密。绝不是。他大概是认为具体细节是次要的问题。我们知道他曾把年度总结分送给朋友们。但那此年度总结只有总数,只有睿案,乍一看来,可能会把这种计算方法当作一天的工时标定。晚上临睡前,他坐下来计算。他都把时间花在什么上了,花了多少,最后算出基本工作消耗的时间。似乎再简单也没有了。可是马上又产生了问题:什么是基本工作?基本工作以外的时间为什么也要计算,而且又是那么详细?这种工时标定到底有什么用?日程表里那些0.5和1.0的数字代表什么?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值不值得去研究他这种时间统计法,推敲琢磨它的细致微妙之处,寻求上面那些问题的答案?何苦呢?...·我这样问我自己。然而我仍然继续瑞摩,绞尽脑汁去参透他这种方法的奥秘。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它似乎同我本人的生活有些关系:由于这种预感,我没有把那些日记摆到一边。24
24 了一些表。到年终,又根据每月小结做一份年度总结,列出 一览表。 图是用铅笔画在方格纸上的,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旁 边还注着一些数字,又是加,又是乘。 这都是什么意思?无人可问。这一套统计的内情,柳 比歇夫跟谁也没有谈过。倒不是保密。绝不是。他大概是 认为具体细节是次要的问题。我们知道他曾把年度总结分 送给朋友们。但那些年度总结只有总数,只有答案。 乍一看来,可能会把这种计算方法当作一天的工时标 定。晚上临睡前,他坐下来计算。他都把时间花在什么上 了,花了多少,最后算出基本工作消耗的时间。似乎再简单 也没有了。可是马上又产生了问题:什么是基本工作?基 本工作以外的时间为什么也要计算,而且又是那么详细? 这种工时标定到底有什么用?日程表里那些 0.5 和 1.0 的 数字代表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值不值得去研究他这种时间统计 法,推敲琢磨它的细致微妙之处,寻求上面那些问题的答 案?何苦呢?.我这样问我自己。然而我仍然继续揣摩, 绞尽脑汁去参透他这种方法的奥秘。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它 似乎同我本人的生活有些关系;由于这种预感,我没有把 那些日记撂到一边
第五章谈谈时间,谈谈自己“噢,路齐利,一切都不是我们的,而是别人的,只有时间是我们自己的财产,”赛纳卡写道,“造物交给我们,归我们所有的,只有这个不断流逝的、不稳定的东西。就连这个东西,谁只要愿意,都可以把它从我们手里剥夺走·…··人一点也不珍惜别人的时间,虽然它是唯一再怎么想也无法收回的东西。你可能会问,我对你训海开导,我自已又是怎么做的呢?老实说,我的所作所为同那些挥霍浪费然而有条理的人一样,对自己的每一笔支出都要记账。我不能说我一点也没有浪费,但我总是心中有数,我浪费了多少,是怎么浪费的,为什么浪费的。”你们看,早在纪元初,公元五十年,科学工作者一一赛纳卡满可以算作科学工作者一一就已经在计算自己的时间,努力节约时间。哲学家,古代的哲学家,是最先理解时间的价值的。肯定在赛纳卡以前,他们就试着想个任么法子去给时间戴上笼头,使它别服,了解它的本质,因为当时①赛纳卡,古罗马的哲学家,政治家,作家。25
25 第五章 谈谈时间,谈谈自己 “噢,路齐利,一切都不是我们的,而是别人的,只有时 间是我们自己的财产,”赛纳卡 ①写道,“造物交给我们,归 我们所有的,只有这个不断流逝的、不稳定的东西。就连这 个东西,谁只要愿意,都可以把它从我们手里剥夺走.人 一点也不珍惜别人的时间,虽然它是唯一再怎么想也无法 收回的东西。你可能会问,我对你训诲开导,我自己又是怎 么做的呢?老实说,我的所作所为同那些挥霍浪费然而有 条理的人一样,对自己的每一笔支出都要记账。我不能说 我一点也没有浪费,但我总是心中有数,我浪费了多少,是 怎么浪费的,为什么浪费的。” 你们看,早在纪元初,公元五十年,科学工作者——赛 纳卡满可以算作科学工作者——就已经在计算自己的时 间,努力节约时间。哲学家,古代的哲学家,是最先理解时 间的价值的。肯定在赛纳卡以前,他们就试着想个什么法 子去给时间戴上笼头,使它驯服,了解它的本质,因为当时 ① 赛纳卡,古罗马的哲学家,政治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