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家,往往迷途忘返,是个直觉主义者!”他们同柳比歇夫是多年之交,对他的著述也了解有年,但每个人都只是介绍了他所了解的柳比款夫。他们过去当然也知道柳比款夫博学多才。可是只有到现在,听了旁人的介绍,他们才明白,他们了解的柳比款夫,只是他的部分面貌。在这次纪念会之前,我花了一个星期阅读他的日记和书信,探究他的脑力活动史。我开始只是泛泛地浏览。无非是些别人的信件,无非是些写得挺好的文学,表露了别人的心灵,记录了别人往昔的忧虑以及已经成为过眼烟云的愤怒。这种愤怒之情,我也是涓滴在心,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只是没有想到底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就相信我过去并不了解柳比歇夫。认识倒是认识,同他见过几次面,我知道他是一位难得的人才,但是他的个性如此恢弘开阔,却是我始料所不及的。我怀着差愧的心情回想起我过去竞把他看成是个怪人,一个聪明可爱的怪人;我很痛心,错过了许多同他促膝相对的机会。有多少回,我打算到乌里扬诺夫斯克去看他来着,我以为来日方长。不知是第几次了,生活教我对什么事都不要因循拖延。仔细想想,生活实在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当家,她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机会,安排我同许多当代最有意思的人物见面。可是我不知忙些什么,来去匆匆,因循拖延,以致失之交臂。我拖拖拉拉是为了什么?忙些什么?当初瞎忙的那些事,如6
6 “.幻想家,往往迷途忘返,是个直觉主义者!” 他们同柳比歇夫是多年之交,对他的著述也了解有年, 但每个人都只是介绍了他所了解的柳比歇夫。 他们过去当然也知道柳比歇夫博学多才。可是只有到现 在,听了旁人的介绍,他们才明白,他们了解的柳比歇夫, 只是他的部分面貌。 在这次纪念会之前,我花了一个星期阅读他的日记和 书信,探究他的脑力活动史。我开始只是泛泛地浏览。无 非是些别人的信件,无非是些写得挺好的文字,表露了别人 的心灵,记录了别人往昔的忧虑以及已经成为过眼烟云的 愤怒。这种愤怒之情,我也是涓滴在心,因为我也想过同样 的问题,只是没有想到底. 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就相信我过去并不了解柳比歇夫。 认识倒是认识,同他见过几次面,我知道他是一位难得的人 才,但是他的个性如此恢弘开阔,却是我始料所不及的。我 怀着羞愧的心情回想起我过去竟把他看成是个怪人,一个 聪明可爱的怪人;我很痛心,错过了许多同他促膝相对的机 会。有多少回,我打算到乌里扬诺夫斯克去看他来着,我以 为来日方长。 不知是第几次了,生活教我对什么事都不要因循拖延。 仔细想想,生活实在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当家,她一次又一次 地给我机会,安排我同许多当代最有意思的人物见面。可 是我不知忙些什么,来去匆匆,因循拖延,以致失之交臂。我 拖拖拉拉是为了什么?忙些什么?当初瞎忙的那些事,如
今看来是那么渺小,而损失是那么惨重,主要是再也不能挽回弥补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学生算肩膀,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讲话的人聚讼纷综,他没有办法统一起来。柳比歇夫去世总共才一年,就弄不清楚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死者是属于大家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做报告的人从柳比歇夫身上挑出他们喜欢的东西来讲,再不然就是选择他们需要的东西来做他们的论据。年复一年,他们塑造的柳比款夫的各种形象会融合成某种中性的东西,说得确切些,融合成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折衷的东西,没有矛盾,没有难解的谜,给磨平了棱角,很难辨认出原型。然后,人们会对这个折裹的形象加以解释,判断他的错误所在,确定他在哪些方面走在他的时代的前面,把他的形象变得人人都十分理解。然而并不真实。当然罗,这还得看他就范不就范。讲台上方,挂着一顿镶在黑框里的巨幅遗像一一一个秃顶老头儿,皱起蒜头鼻子,在搔后脑勺。他蹄笑皆非地看着,不知是看着听众还是看着讲话的人,仿佛是在考虑怎么再干它一家伙。明摆着,所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讲话和议论,如今同他风马牛不相及了。他已经作古,再也见不到他,可又是那么需要他。我太习惯于他在世时的情形。当初,我知道什么地方有那么一个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同他谈,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同他争论。那时,我一念及此便感到心满7
7 今看来是那么渺小,而损失是那么惨重,主要是再也不能挽 回弥补了。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学生耸耸肩膀,一副莫名其妙的 样子。讲话的人聚讼纷纭,他没有办法统一起来。 柳比歇夫去世总共才一年,就弄不清楚他实际上是个 什么样的人了。 死者是属于大家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做报告的人 从柳比歇夫身上挑出他们喜欢的东西来讲,再不然就是选 择他们需要的东西来做他们的论据。年复一年,他们塑造 的柳比歇夫的各种形象会融合成某种中性的东西,说得确 切些,融合成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折衷的东西,没有矛盾, 没有难解的谜,给磨平了棱角,很难辨认出原型。 然后,人们会对这个折衷的形象加以解释,判断他的错 误所在,确定他在哪些方面走在他的时代的前面,把他的形 象变得人人都十分理解。然而并不真实。 当然罗,这还得看他就范不就范。 讲台上方,挂着一帧镶在黑框里的巨幅遗像——一个 秃顶老头儿,皱起蒜头鼻子,在搔后脑勺。他啼笑皆非地看 着,不知是看着听众还是看着讲话的人,仿佛是在考虑怎么 再干它一家伙。明摆着,所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讲话和议论, 如今同他风马牛不相及了。他已经作古,再也见不到他,可 又是那么需要他。我太习惯于他在世时的情形。当初,我 知道什么地方有那么一个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同他谈,什 么事情我都可以同他争论。那时,我一念及此便感到心满
意足。人一死、许多事情真相大白,许多事情便见分晓。我们对死者的态度,也能够盖棺论定了。我从做报告的人的发言中感觉到这一层意思。他们的发言很明确。在他们眼单,柳比歇夫的一生已经结束,现在他们打算对他的一生通盘推敲一番,作出定评。不言而喻,事到如今,他的许多思想将得到公认,许多著作将出版或再版。不知道为什么,死者比生者有更多的权利,有更多的机会·..我也可以这样办:先跟读者打个招呼,说明本书索然无味,连篇累牌都是枯燥的、纯粹是事务性的散文,连散文都谈不上。作者很少花功夫去润色雕琢,叫读者看着舒服。作者本人对这些材料也感到很棘手。对这部叙事小说的体裁,作者自已也觉得别扭。作者所以要如此这般,原因将在小说结尾中交代。8
8 意足。 人一死,许多事情真相大白,许多事情便见分晓。我们 对死者的态度,也能够盖棺论定了。我从做报告的人的发 言中感觉到这一层意思。他们的发言很明确。在他们眼里, 柳比歇夫的一生已经结束,现在他们打算对他的一生通盘 推敲一番,作出定评。不言而喻,事到如今,他的许多思想 将得到公认,许多著作将出版或再版。不知道为什么,死者 比生者有更多的权利,有更多的机会. .我也可以这样办;先跟读者打个招呼,说明本书索 然无味,连篇累牍都是枯燥的、纯粹是事务性的散文,连散 文都谈不上。作者很少花功夫去润色雕琢,叫读者看着舒 服。作者本人对这些材料也感到很棘手。对这部叙事小说 的体裁,作者自己也觉得别扭。作者所以要如此这般,原因 将在小说结尾中交代
第二章谈谈爱的起因及其奇异之处他的崇拜者对他倾慕的热忧,早就叫我膛目结舌。他们在纪念会上,并不是破题儿第一遭使用那些形容得似乎过甚其词的字眼。过去,每当他来到列宁格勒,总有人欢迎,有人陪同,在他的周围总有一大帮人簇拥着。人们争先恐后,把他拖到五花八门的研究所去讲学。在莫斯科也是这样。干这种事的人,并不是那些喜欢起哄的人,并不是新闻记者(他们专门发掘未成名的天才:确实有这样的人)。恰恰相反,那都是些严肃的学者、年轻的博士一一极其精密的科学方面的博土,是宁愿打倒权威而不愿树立权威的怀疑派。在他们的眼里,柳比歇夫能算老几?一一似乎无非是一个小地方的教授,乌里扬诺夫斯克什么地方的,一不是奖金获得者,二不是学位最高评定委员会委员.··他的学术著作吗?确实评价颇高,但有些数学家比他更有分量,有些遗传学家比他更有贡献。是因为他学识渊博吗?他确实博学,但在我们这个时9
9 第二章 谈谈爱的起因及其奇异之处 他的崇拜者对他倾慕的热忱,早就叫我瞠目结舌。他 们在纪念会上,并不是破题儿第一遭使用那些形容得似乎 过甚其词的字眼。过去,每当他来到列宁格勒,总有人欢迎, 有人陪同,在他的周围总有一大帮人簇拥着。人们争先恐 后,把他拖到五花八门的研究所去讲学。在莫斯科也是这 样。干这种事的人,并不是那些喜欢起哄的人,并不是新闻 记者(他们专门发掘未成名的天才:确实有这样的人)。恰恰 相反,那都是些严肃的学者、年轻的博士——极其精密的科 学方面的博士,是宁愿打倒权威而不愿树立权威的怀疑 派。 在他们的眼里,柳比歇夫能算老几?——似乎无非是 一个小地方的教授,乌里扬诺夫斯克什么地方的,一不是奖 金获得者,二不是学位最高评定委员会委员.他的学术 著作吗?确实评价颇高,但有些数学家比他更有分量,有些 遗传学家比他更有贡献。 是因为他学识渊博吗?他确实博学,但在我们这个时
代,学识渊博足以使人惊奇,却不能令人心折。是因为他的原则性和胆量吗?当然是罗.他不乏大胆的创见。可是。拿我来说,对这此大胆的创见,只有少数儿处能够击节赞赏;大多数人对他的专门研究不甚厂·柳比款夫发现了鉴别三种名叫海托克涅姆的昆虫类属的最好方法,但这同他们有什么相十?我不明白海托克涅姆是什么,至今没有搞懂。对鉴别功能也毫无概念。然而,难得同柳比款夫见过的儿次面仍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我扔下自已的工作,跟随着他,接连几小时倾听他速度很快、发音难听、象他的笔迹一样含糊不清的讲话。这种爱幕之情和强烈的兴趣,叫我想起了尼古拉:弗拉基米罗维奇·季摩菲耶夫-列索夫斯基,想起列夫·达维陀维奇·兰道和维克多·鲍里索维奇·史克洛夫斯基。自然,那会儿我知道他们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出类拔萃是大家公认的。柳比歇夫可没有这样大的名气。我见过他平日的样子,头上没有任何光轮:衣着寒的一个老头儿,体态臃肿,其貌不扬,对文坛形形色色的奇闻轶事怀着小地方人的那种兴趣。他的魅力又在于什么地方呢?乍看起来,吸引人的,是他在观点上标新立异。他所说的一切,似乎都是离经叛道的。最最不可动摇的原理,他都能提出①列索夫斯基(1900一),苏联生物学家。兰道(1908一),苏联物理学家。史克洛夫斯基(1893一),苏联作家。10
10 代,学识渊博足以使人惊奇,却不能令人心折。 是因为他的原则性和胆量吗?当然是罗.他不乏大 胆的创见。 可是。拿我来说,对这些大胆的创见,只有少数几处能 够击节赞赏;大多数人对他的专门研究不甚了了.柳比 歇夫发现了鉴别三种名叫海托克涅姆的昆虫类属的最好方 法,但这同他们有什么相干?我不明白海托克涅姆是什么, 至今没有搞懂。对鉴别功能也毫无概念。然而,难得同柳 比歇夫见过的几次面仍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我扔下自 己的工作,跟随着他,接连几小时倾听他速度很快、发音难 听、象他的笔迹一样含糊不清的讲话。 这种爱慕之情和强烈的兴趣,叫我想起了尼古拉·弗 拉基米罗维奇·季摩菲耶夫-列索夫斯基,想起列夫·达维 陀维奇·兰道和维克多·鲍里索维奇·史克洛夫斯基 ①。 自然,那会儿我知道他们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出类 拔萃是大家公认的。柳比歇夫可没有这样大的名气。我见 过他平日的样子,头上没有任何光轮:衣着寒伧的一个老 头儿,体态臃肿,其貌不扬,对文坛形形色色的奇闻轶事怀 着小地方人的那种兴趣。他的魅力又在于什么地方呢?乍看 起来,吸引人的,是他在观点上标新立异。他所说的一切, 似乎都是离经叛道的。最最不可动摇的原理,他都能提出 ① 列索夫斯基(1900—),苏联生物学家。兰道(1908—),苏联物理学 家。史克洛夫斯基(1893—),苏联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