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原“原罪”：中、印、欧犯罪终极原因说比较思考9 千世界，只是从一个至美至善的“理”变来的。“理”在变化为万 物（包括人）的过程中，究竞怎么地突然加进了邪恶的内容，至今 不得而知。人也是“理”变化来的，是一个完整的“理”的承载 物，人性就是“理”，所以人性无恶。但人为什么会有贪、痴、愚、 暗，为什么会有犯罪呢？那是因为人的气禀不同。有的“理”在形 成人的过程中，得到了一团清瑚的“气”，于是一个好人诞生了； 有的“理”呢，碰到了一闭污浊的“气”，于是一个坏人诞生 了。〔)禀得了污浊之气的人，于是有了“不明”，有了“物欲”， 于是就可能犯罪。但我们至今也弄不明白，一个整体的至美的理为 什么要化出两种不同的“气”来。那一份污浊的气原先在何处？在 “理”中吗？那么，“理”便不复为至善的完美的“理”；在“理” 外吗？那么，“理一元论”就被打破了。朱熹说：“盖人心至灵，有 什么事不知，有什么事不晓，有什么道理不具在这里。何缘有不 明？是为气禀之偏，又为物欲所乱，如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 于味，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所以不明。”〔2)但他怎么也解释 不了“气禀”为什么会“偏”，“物欲”从何而来。 朱子的这个“不明”，有些像印度的“无明”；而那“污浊之 气”，有些像撤日和“摩耶”。所以，中国的“原罪”就是“物欲”， 也就是由“不明”、“气禀之偏”引起的对物的不正当的欲求。尽管 这种“不明”有少数圣贤可以逃脱，但“物欲”为绝大多数人所共 有这一事实是朱子毫不否认的。所以，除少数几个圣贤以外的所有 人都要“存天理、灭人欲”。“灭人欲”的“灭”用在这里，就是暗 示“天理、人欲”，二者是并存于人心的，只是要存一去一。要是 “人欲”不是内在而是外在，那么，只能说“存天理拒人欲”了。 但这又说不通：既是人欲，必不可在人外。中国的“原罪”带来的 〔1】《米子语类》卷四。 〔2)《朱子语类》卷一五
10 中西法文化的暗合与差异 便是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赎罪办法在内心的反省：“格物致如、 正心诚意。”这里与印度、西方作一番比较也是很有趣的： 第一，中国没有一个审判官上帝，所以，人类也不必受流放之 刑。人自己就是上帝，自己良知！上可以审判自己的邪恶（印度的 “梵”，实际上也是一个上帝，不过没有西方的上帝那样清楚的人 格)。 第二，中国人对物的世界，既没有像西方人那样正视，也没有 像印度人那样绝对否定。毋庸说，“物欲”只是“奢侈”的追求。 即朱子所说“饮食，天理也；好美味，人欲也”。〔1〕 第三，同是由于“无明”或“不明”，印度人因之而虚幻地把 “梵”感觉为世界，中国人则因之追求物的奢侈享受。中国的人世 精神于此可见。西欧人根本不承认人有这种与生俱来的邪恶的认识 障碍，相反是由于他们吃了知善恶果以后排除了原来的混沌无知， 变得聪明了、智慧了。 四、“原罪”说、法律与宇宙观 中国、印度、西方都承认有一种支使人产生“原罪动机”的外 在力量：撒旦、摩耶、污浊之气。这是不是人类对物的世界的那种 异已感的最好注释？是不是人们在潜意识中都不期而然地感觉到了 人是大自然的异化，而人的创造物（包括国家和法律）又是人的异 化？万能的至善至美的上帝造出来的亚当和夏娃，身上竟包含一种 可恶的好奇心，一种连上帝都讨厌但又控制不了的人的本性；他造 出的蛇竟如此狡猾作恶；万能的至善至美的“梵”所幻现出的人的 躯壳，其中竟会包藏那可恶的连“梵”也无法预先消除的“无知” (“无明”)。万能的至美至善的“理”、“太极”竟然也奈何不了那不 知从何而来的“污浊之气”、“不明”。 整个世界的不可捉摸的异化，先民]是这样有趣的记载下来 〔1】《朱子译类》卷一三
第一章原“原罪”：中、印、欧犯罪终极原因说比较思考11 的。这是不是国家和法律制度异化的一种写照？可能是。国家和法 律，是人造出来的，是为了达到人类幸福、和谐的目的而造出来 的，但人却尤法得心应手地支配它们。反过来，这个瓶中怪兽，竟 屡屡危害人类。这就是中国哲学家老子和庄子等人所指出的：“智 慧出，有大伪”、〔1)“以智治国，国之贼”、〔2】“法令滋彰、盗贼多 有”、〔3)“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 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 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4) “原罪说”之于宗教，就如来世说一样重要，否则无法解释人 世间的痛苦的原因，无法说明人类修行的必要性。“原罪说”之于 法律（古代法律）似乎也有基石的意义：苟无原罪，后世一切犯罪 缘何而生？苟无原罪，你怎么能解释人有种向犯罪的利益靠近的自 然趋向？你怎么能解释有人犯罪有人不犯罪？苟人都生而完美，置 法何用？一切制度文明何用？要军队、警察、法庭干什么？这一点 有待更进一步的思索。 通过对三个地域里的哲人们对于人类罪恶最原始起源的那些深 沉思考的思考，我感到：“原罪说”中体现了古人们企图把本来是 多元的世界糅合为一体的努力。世界本来是多元的，是真、善 美、假、恶、丑并存的，是物质与精神并存的，是人与“魔鬼”并 存的，是“天理”和“人欲”并存的，是“梵”和“我”并存的， 但为什么哲人们要那么着意地去“统一”这个世界呢？为什么他们 要尽力地去掩饰这实实在在的分裂呢？（西方人也想把万物统一在 上帝之下，他们的“一元论”的努力也是明显的。我以为，这体现 〔1]《老子》十八章： 〔2】《老子》六十五章。 〔3)《老子》五十七章。 (4〕《庄子，法箧》
12 中西法文化的暗合与差异 了古人们对日渐复杂的人间世的不安和思考，体现了他们对往古那 “与群兽居、与万物并”的混沌一体的世界的留恋。在法律上说， 表现了人们日益增强的不可支配的异己感。法律，进而整个文化， 是人的异化还是人的完善？是马的蹄铁还是人的御寒之衣？人到底 是什么？人性到底应该是什么？人应该追求什么？是应该前进还是 复归？前进向何处？复归于何处？一“原罪说”是关于这些潜意 识里的问题的种种解释的一种。 请原谅我对“原罪”一词作了相当偏离经院传统的解释。愿上 帝宽恕我这个无神论者对他的不恭
第二章“法自然”与“自然法”：中西此较 真正的法律是什么？它最终来自何处？自很早很早的时代起 人们就进行了认真的思考，做出了种种回答。西方人的回答中，最 典型的是“自然法”说；中国人则以“法自然”说最为著名。二者 虽然是就同样的问题所作的解答，说法也有些相似，但实质上差别 极大。有些学者将二者混为一谈，【1)实在是有欠思考。 一、西方“自然法”学说的两大核心内容 “自然法”论是西方法学史上自古至今一条从未枯竭的思想河 流（虽然有涨落之异）。它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 古希腊罗马的自然法思想为第一阶段，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等 人为主要代表。他们最早把法律分为“自然法”与“人定法”，认 为“自然法”是人的“自然理性”（它是上帝赐给人类的判断真伪 善恶、美丑、是非，并主动选择真善美是人的灵性、智慧本能或良 知)的体现，认为“人定法”必须符合“自然法”，并特别强调人 的理性是法律的本质或源泉。 以奥古斯丁·阿奎那等人为代表的中世纪神学自然法思想是第 二阶段。他们特别强调真正的法律即自然法就是神的意志、神的智 〔1】持此说者主要是三四十年代的法学家以及观在台湾地区的法学家。如王振先生的 《中国古代法理学》（商务印书馆92必年版），耿云卿先生的《先秦法律思想与自 然法》〔商务印书馆193年版)和王洁卿先生的《中国法律与法治思想》（三民书 局1982年版)均将老庄及孔孟葡未的“法自然”、“法天”“、“无为”、“天命”、“天 理”等思想一概称为“自然法”思想。日前祖国大陆法学界也有人开始重提出这 一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