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 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 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 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后来,因为闹日本,家境越来越不好,我又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们下场下地。到了集日, 自己去卖线卖布。有时和大女儿轮换着背上二斗高粱,走三里路,到集上去粜卖。从来没有 对我叫过苦。 几个孩子,也都是她在战争的年月里,一手拉扯成人长大的。农村少医药,我们十二岁 的长子,竟以盲肠炎不治死亡。每逢孩子发烧,她总是整夜抱着,来回在炕上走。在她生前, 我曾对孩子们说: “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着。” 四 一位老朋友、老邻居,近几年来,屡次建议我写写“大嫂”。因为他觉得她待我太好, 帮助太大了。老朋友说:“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 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 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暝目之时,冰连地结,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 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 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我唯唯,但一直拖延着没有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像古人常说的:相 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 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到最后她的死亡。 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 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
21 “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 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 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 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后来,因为闹日本,家境越来越不好,我又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们下场下地。到了集日, 自己去卖线卖布。有时和大女儿轮换着背上二斗高粱,走三里路,到集上去粜卖。从来没有 对我叫过苦。 几个孩子,也都是她在战争的年月里,一手拉扯成人长大的。农村少医药,我们十二岁 的长子,竟以盲肠炎不治死亡。每逢孩子发烧,她总是整夜抱着,来回在炕上走。在她生前, 我曾对孩子们说: “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着。” 四 一位老朋友、老邻居,近几年来,屡次建议我写写“大嫂”。因为他觉得她待我太好, 帮助太大了。老朋友说:“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 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 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瞑目之时,冰连地结,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 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 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我唯唯,但一直拖延着没有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像古人常说的:相 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 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到最后她的死亡。 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 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
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片断 记述如上。己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 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 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 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1982年2月12日晚 后续资料: 我的母亲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 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瑞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者 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子干活被机器纹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 见那女子还有几份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等她给我家“续上香火”后,再把 她撵走。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 郎。 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的 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 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率啼 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 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 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
22 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片断, 记述如上。已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 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 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 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1982 年 2 月 12 日晚 后续资料: 我的母亲 23 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 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 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 35 岁。他曾在石料场子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 见那女子还有几份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等她给我 家“续上香火”后,再把 她撵走。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 郎。 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的 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 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 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 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 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
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 传染给我就麻烦了。 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奶奶决定把娘撵走, 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 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 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了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 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者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 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到:“你这个疯婆娘,弹什么举,攀下去没你的 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 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余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略”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 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 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若奶奶。 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 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 “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在我家你会饿死的。”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朗朗跄跄地出了门 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天底下富裕人家多着呢:”娘反而 走找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 奶奶忧郁了一下,还是将禄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 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米,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 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 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 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 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 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地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 领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 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那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 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者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
23 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 传染给我就麻烦了。 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奶奶决定把娘撵走, 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 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 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了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 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 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到:“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 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 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余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 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 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 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 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 “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在我家你会饿死的。”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朗朗跄跄地出了门, 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天底下富裕人家多着呢!”娘反而 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 奶奶忧郁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 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 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 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 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 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 5 年的娘居然回来了。 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地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 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 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那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 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
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町住我,裂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 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 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 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 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 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 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 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 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若娘出去“观摩”,说不听话 就要挨打。 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 时就制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 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若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 火骨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滚远些.” 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者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 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 泣若。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 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这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撒 “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 “嗬,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 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 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哺地说道:“这个疯婆娘 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嫌50元。 娘仍然在奶奶的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 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饿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致, 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鸭地笑, 我如坐针毡,对娘恨得牙痒痒,恨她不识相,恨她给我丢人,更恨带头起哄的范嘉喜。当他还在夸张地模 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却被范嘉喜躲过了,他冲上前来指住我的脖子,我俩撕打
24 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裂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 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 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 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 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 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 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 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 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说不听话 就要挨打。 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 时就割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 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 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滚远些.” 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 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 泣着。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 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这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撇: “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 “嗬,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 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 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个疯婆娘, 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 50 元。 娘仍然在奶奶的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 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饿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 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 我如坐针毡,对娘恨得牙痒痒,恨她不识相,恨她给我丢人,更恨带头起哄的范嘉喜。当他还在夸张地模 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却被范嘉喜躲过了,他冲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俩撕打
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 像个大侠似地飞跑进来,一把抓起范嘉喜,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 范嘉喜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 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者我。我明白 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 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碱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者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 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 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若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 先将锅豌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家里像发生了九级地震。这都是范嘉喜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 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他妈一把火 烧了你家的房子。” 1000块?爸爸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 目光盯者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 又像一只跑进死胡同的猎物,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 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 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在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籍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 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 人家啊。这都是家穷惹的祸!”爸又看者我说:“树儿,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大学。要不,咱们就这样被 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 2000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恩施洲的民政 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 下去。 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50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 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抄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 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 2003年4月27日,又是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
25 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 像个大侠似地飞跑进来,一把抓起范嘉喜,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 范嘉喜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 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我。我明白 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 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 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 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 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家里像发生了九级地震。这都是范嘉喜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 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 1000 块钱的医药费,我他妈一把火 烧了你家的房子。” 1000 块?爸爸每月才 50 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 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 又像一只跑进死胡同的猎物,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 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 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在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籍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 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 人家啊。这都是家穷惹的祸!”爸又看着我说:“树儿,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大学。要不,咱们就这样被 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 2000 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恩施洲的民政 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 40 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 下去。 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 50 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 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抄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 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 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 2003 年 4 月 27 日,又是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