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季珊也跟者假想敌度蜜月去了,才会和我存并坐在空空的长沙发上,翻阅她们小时相簿, 追忆从前,六人一车长途壮游的盛况,或是晚餐桌上,热气蒸腾,大家共享的灿烂灯光。人 生有许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纹,总要过后才觉得美的。这么一想,又希望那四个假想敌, 那四个生手笨脚的小伙子,还是多吃几口闭门羹,慢一点出现吧。 袁枚写诗,把生女儿说成“情疑中副车”,这书袋掉得很有意思,却也流露了重男轻女 的封建意识。照袁枚的说法,我是连中了四次副车,命中率够高的了。余宅的四个小女孩现 在变成了四个小妇人,在假想敌环伺之下,若问我择婿有何条件,一时倒恐怕答不上来。沉 吟半响,我也许会说:“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谱,谁也不能窜改,包括韦固,下 有两个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凭什么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间?何况 终身大事,神秘莫测,事先无法推理,事后不能悔棋,就算交给21世纪的电脑,恐怕也算 不出什么或然率来。倒不如故示慷慨,伪作轻松,博一个开明父亲的美名,到时候带颗私章, 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问的人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什么叫做‘伪作轻松’?可见你心里并不轻松。” 我当然不很轻松,否则就不是她们的父亲了。例如人种的问题,就很令人烦恼。万一女 儿发痴,爱上一个耸肩摊手口香糖嚼个不停的小怪人,该怎么办呢?在理性上,我愿意“有 婿无类”,做一个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还没有大方到让一个臂毛如猿的小 伙子把我的女儿抱过门槛。 现在当然不再是“严夷夏之防”的时代,但是一任单纯的家庭扩充成一个小型的联合国, 也大可不必。问的人又笑了,问我可曾听说混血儿的聪明超乎常人。我说:“听过,但是我 不希罕抱一个天才的‘混血孙'。我不要一个天才儿童叫我G r a n d p a,我要他叫我外 公。”问的人不背罢休:“那么省籍呢?” “省籍无所谓,”我说。“我就是苏闽联烟的结果,还不坏吧?当初我母亲从福建写信 回武进,说当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惊小怪,说‘那么远!怎么就嫁给南蛮!’后来娘家 发现,除了言语不通之外,这位闽南姑爷并无可疑之处。这几年,广东男孩锲而不舍,对我 家的压力很大,有一天闽粤结成了秦晋,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如果有个台湾少年特别巴结我, 其志又不在跟我谈文论诗,我也不会怎么为难他的。至于其他各省,从黑龙江直到云南,口 操各种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儿不嫌他,我自然也欢迎。” “那么学识呢?
16 的季珊也跟着假想敌度蜜月去了,才会和我存并坐在空空的长沙发上,翻阅她们小时相簿, 追忆从前,六人一车长途壮游的盛况,或是晚餐桌上,热气蒸腾,大家共享的灿烂灯光。人 生有许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纹,总要过后才觉得美的。这么一想,又希望那四个假想敌, 那四个生手笨脚的小伙子,还是多吃几口闭门羹,慢一点出现吧。 袁枚写诗,把生女儿说成“情疑中副车”,这书袋掉得很有意思,却也流露了重男轻女 的封建意识。照袁枚的说法,我是连中了四次副车,命中率够高的了。余宅的四个小女孩现 在变成了四个小妇人,在假想敌环伺之下,若问我择婿有何条件,一时倒恐怕答不上来。沉 吟半晌,我也许会说:“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谱,谁也不能窜改,包括韦固,下 有两个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凭什么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间?何况 终身大事,神秘莫测,事先无法推理,事后不能悔棋,就算交给21世纪的电脑,恐怕也算 不出什么或然率来。倒不如故示慷慨,伪作轻松,博一个开明父亲的美名,到时候带颗私章, 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问的人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什么叫做‘伪作轻松’?可见你心里并不轻松。” 我当然不很轻松,否则就不是她们的父亲了。例如人种的问题,就很令人烦恼。万一女 儿发痴,爱上一个耸肩摊手口香糖嚼个不停的小怪人,该怎么办呢?在理性上,我愿意“有 婿无类”,做一个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还没有大方到让一个臂毛如猿的小 伙子把我的女儿抱过门槛。 现在当然不再是“严夷夏之防”的时代,但是一任单纯的家庭扩充成一个小型的联合国, 也大可不必。问的人又笑了,问我可曾听说混血儿的聪明超乎常人。我说:“听过,但是我 不希罕抱一个天才的‘混血孙’。我不要一个天才儿童叫我Grandpa,我要他叫我外 公。”问的人不肯罢休:“那么省籍呢?” “省籍无所谓,”我说。“我就是苏闽联姻的结果,还不坏吧?当初我母亲从福建写信 回武进,说当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惊小怪,说‘那么远!怎么就嫁给南蛮!’后来娘家 发现,除了言语不通之外,这位闽南姑爷并无可疑之处。这几年,广东男孩锲而不舍,对我 家的压力很大,有一天闽粤结成了秦晋,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如果有个台湾少年特别巴结我, 其志又不在跟我谈文论诗,我也不会怎么为难他的。至于其他各省,从黑龙江直到云南,口 操各种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儿不嫌他,我自然也欢迎。” “那么学识呢?
“学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学者,学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点: 中文必须精通。中文不通,将祸延吾孙!”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问。 “你真是迂阔之至!”这次轮到我发笑了。“这种事,我女儿自己会注意,怎么会要我 来操心?” 笨客还想问下去,忽然门铃响起。我起身去开大门,发现长发乱处,又一个假想敌来掠 余宅。 听雨 季羡林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雨,俗话说:“春雨贵 似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 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 音来,于是就不“细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要 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 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 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醍翻,大有飘飘欲仙之概了。这声音时慢时急, 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 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落 鹘起,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 满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 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 一些的。顺便说上一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 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红楼梦》中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 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
17 “学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学者,学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点: 中文必须精通。中文不通,将祸延吾孙!”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问。 “你真是迂阔之至!”这次轮到我发笑了。“这种事,我女儿自己会注意,怎么会要我 来操心?” 笨客还想问下去,忽然门铃响起。我起身去开大门,发现长发乱处,又一个假想敌来掠 余宅。 听 雨 季羡林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雨,俗话说:“春雨贵 似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 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 音来,于是就不“细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要 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 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 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醍醐,大有飘飘欲仙之概了。这声音时慢时急, 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 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落 鹘起,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 满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 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 一些的。顺便说上一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 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红楼梦》中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 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
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己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 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自己的一生的,从少 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 大的悬殊。他是“鬓已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用今天的眼光 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己经到了望九之年,鬓边早己不是“星星 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 已经能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 “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青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6岁就 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 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 是多打粮食。天一早,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 自谓焦急之情,绝不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早。今年似乎又早得邪行。我天天听天气 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的是细雨蒙蒙。 今天早晨,我的梦竞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
18 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 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自己的一生的,从少 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 大的悬殊。他是“鬓已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用今天的眼光 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鬓边早已不是“星星 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 已经能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 “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青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 6 岁就 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 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 是多打粮食。天一旱,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 自谓焦急之情,绝不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听天气 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的是细雨蒙蒙。 今天早晨,我的梦竟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
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 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菱的,现在变青了。 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字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 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早,无可奈何地开 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中, 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 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 了也高兴起来,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腔子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 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 下去,永远也不停 孙犁散文 亡人逸事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 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 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19 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 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萎的,现在变青了。 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 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旱,无可奈何地开 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中, 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 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 了也高兴起来,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腔子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 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 下去,永远也不停。 孙犁散文 亡人逸事 一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 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 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 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头笑者说: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 二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 在家里。她们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 我去了,姑姑在戏台下等我。她拉者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 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 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间的那个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 下来,走到照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 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 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 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三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 了我们家,我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 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 父亲问: “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
20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 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头笑着说: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 二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 在家里。她们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 我去了,姑姑在戏台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 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 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间的那个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 下来,走到照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 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 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 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三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 了我们家,我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 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 父亲问: “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