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善于构思 1、确定体裁: 2、寻找线索 ①感情线索:杨朔《荔枝蛮》 ②事物线索:冰心《樱花赞》陶铸《松树的风格》 ③人物线索:《我的四个假想敌》(读) ④思绪线索:贾平凹《丑石》 ⑤景物线索:《天山景物记》 ⑥行动线索:刘白羽《长江三日》 3、创造意境:抒情性散文,诗的语言与诗的意境 (三)巧于布局:结构:随物赋形 毕飞宇:《永别了,弹弓》 从入学到小学毕业,陪伴我的是一把弹弓。那时候,弹弓不仅是我们的玩具,同时还是 我们随身携带的武器。我的弹弓很高级,先说“丫”字型弓柄,我选用的是桑树的枝叉, 边是笔直的,而另一侧带有天然的弧度,握在手里有美不胜受之感。桑树有极好的韧劲,硬 铮而又极具弹性,这一米在瞄准的时候就可以把弹弓的弓柄捏得很靠近,只在中间留下一段 很小的距离,这对提高射击的精确性大有好处。而我的拉簧就更高级了,我的拉簧是赤脚医 生那里用于打吊针的滴管,这种黄色的橡胶皮管有惊人的弹力,射出去的子弹呼呼生风。而 我的子弹不是小石头,我精选了形状上佳的树果子,树的果子水分充足,沉甸甸的,在 它击中生猪、耕牛、毛驴或山羊的时候,这些牲畜们会平白无辜地四爪离地,像乒乓球那样 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但是,它们的毛皮上不会有外伤,只有绿色的液汁缓缓地流淌。我 那把弹弓绝对是高科技的产物,一一所谓高科技,完全是材料,说得科学一点,就是最合适 的材料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像我这个岁数的中国人有几个不知道弹弓的呢?在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弹弓是中国大 地上最普及、最常见的少儿玩具与少儿武器。在更多的时候,它不是玩具,而仅仅是武器。 因为那时的教育是一种仇恨教育、警惕教育。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警惕,都有仇恨。警惕
11 (二)善于构思 1、确定体裁: 2、寻找线索 ①感情线索:杨朔《荔枝蜜》 ②事物线索:冰心《樱花赞》 陶铸《松树的风格》 ③人物线索:《我的四个假想敌》(读) ④思绪线索:贾平凹《丑石》 ⑤景物线索:《天山景物记》 ⑥行动线索:刘白羽《长江三日》 3、创造意境:抒情性散文,诗的语言与诗的意境 (三)巧于布局:结构:随物赋形 毕飞宇:《永别了,弹弓》 从入学到小学毕业,陪伴我的是一把弹弓。那时候,弹弓不仅是我们的玩具,同时还是 我们随身携带的武器。我的弹弓很高级,先说“丫”字型弓柄,我选用的是桑树的枝叉,一 边是笔直的,而另一侧带有天然的弧度,握在手里有美不胜受之感。桑树有极好的韧劲,硬 铮而又极具弹性,这一来在瞄准的时候就可以把弹弓的弓柄捏得很靠近,只在中间留下一段 很小的距离,这对提高射击的精确性大有好处。而我的拉簧就更高级了,我的拉簧是赤脚医 生那里用于打吊针的滴管,这种黄色的橡胶皮管有惊人的弹力,射出去的子弹呼呼生风。而 我的子弹不是小石头,我精选了形状上佳的 树果子, 树的果子水分充足,沉甸甸的,在 它击中生猪、耕牛、毛驴或山羊的时候,这些牲畜们会平白无辜地四爪离地,像乒乓球那样 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但是,它们的毛皮上不会有外伤,只有绿色的液汁缓缓地流淌。我 那把弹弓绝对是高科技的产物,——所谓高科技,完全是材料,说得科学一点,就是最合适 的材料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像我这个岁数的中国人有几个不知道弹弓的呢?在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弹弓是中国大 地上最普及、最常见的少儿玩具与少儿武器。在更多的时候,它不是玩具,而仅仅是武器。 因为那时的教育是一种仇恨教育、警惕教育。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警惕,都有仇恨。警惕
什么?仇恨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愈是不知道就愈要教育,愈要培养。有警惕与仇恨就必须 有武器。全民皆兵,我们也是兵。红小兵没有钢枪,红小兵就必须有弹弓。我们整天把弹弓 揣在口袋里,射击鸟类、家禽、家畜、电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互相瞄准。 1984年,在美国的洛杉矶,在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许海峰为我们中国赢得了第 枚奥运金牌。举国为之欢腾。许海峰是一个搞射击的,众所周知,他出色的基本功得益于 少年时代的弹弓训练。弹弓、射击、奥运会、金牌、举国欢腾,这里头有它的内在逻辑。那 一年我正在读大二,我真是羡慕许海峰。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得到一把枪,凭我们扎实的弹弓 基础,把那枚金牌带回来的绝不可能只是许海峰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里头同样 出奥林匹克荣光。 我没有能成为许海峰,因为我“出事”了。第一件不算太大,一一我在百无聊赖的日子 里用弹弓射击了一位农民朋友家的老母鸡。母鸡正在觅食,我躲在墙角,用一棵树果子精 确无比地击中了它的脑袋,这只老母鸡突然张开了翅膀,斜着头,围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圆圈 不停地打转。我快活疯了,跟着它手舞足蹈了起来。人一得意就得出事,我被老母鸡的主人 当场速住了,他把我交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用一种极其狠毒的方式收拾了我。他命令我 写了一分检查书,当着我的同班同学,站在老母鸡主人的家门口大声宣读。那种羞耻真让我 终生难忘。现在想来,从这件事情上我们至少可以正视三点:一,人之恶,二,羞耻感的被 唤起,三,有效的外部力量。 但是,我想说,作为玩具,弹弓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坏东西。真正的大事出在数月之后, 一一事情的起因我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结果是极其可怕的,当时我正在教室里头,我用 弹弓打坏了黑板上方人物肖像的眼睛。尽管我还是个孩子,然而,在那个刹那,我懂得了什 么叫大祸临头,什么叫魂飞魄散。谢天谢地,我的班主任王大怡老师取下了画像,同时没有 声张。但那种“后怕”伴随了我很久,你只有真正恐惧过,你才能明白什么叫“后怕”。我 扔掉了我的弹弓,再也没有摸过一次。当一种东西被认定了它的“武器”性之后,即使是玩 具,游戏的性质也只能是零。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与妻子陪我们的儿子到金鹰去买玩具,在满眼的玩具面前,我的 儿子简直手足无措。他每一次都这样,高兴得像个贼。这是一种幸福的标志。他的幸福让我 幸福。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与少年。那是一个没有玩具的年代,那是一个人之恶易于膨胀的年 代,那还是一个最容易被恶所威胁的年代。儿童节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我却想起了那
12 什么?仇恨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愈是不知道就愈要教育,愈要培养。有警惕与仇恨就必须 有武器。全民皆兵,我们也是兵。红小兵没有钢枪,红小兵就必须有弹弓。我们整天把弹弓 揣在口袋里,射击鸟类、家禽、家畜、电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互相瞄准。 1984 年,在美国的洛杉矶,在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许海峰为我们中国赢得了第 一枚奥运金牌。举国为之欢腾。许海峰是一个搞射击的,众所周知,他出色的基本功得益于 少年时代的弹弓训练。弹弓、射击、奥运会、金牌、举国欢腾,这里头有它的内在逻辑。那 一年我正在读大二,我真是羡慕许海峰。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得到一把枪,凭我们扎实的弹弓 基础,把那枚金牌带回来的绝不可能只是许海峰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里头同样 出奥林匹克荣光。 我没有能成为许海峰,因为我“出事”了。第一件不算太大,——我在百无聊赖的日子 里用弹弓射击了一位农民朋友家的老母鸡。母鸡正在觅食,我躲在墙角,用一棵 树果子精 确无比地击中了它的脑袋,这只老母鸡突然张开了翅膀,斜着头,围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圆圈 不停地打转。我快活疯了,跟着它手舞足蹈了起来。人一得意就得出事,我被老母鸡的主人 当场逮住了,他把我交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用一种极其狠毒的方式收拾了我。他命令我 写了一分检查书,当着我的同班同学,站在老母鸡主人的家门口大声宣读。那种羞耻真让我 终生难忘。现在想来,从这件事情上我们至少可以正视三点:一,人之恶,二,羞耻感的被 唤起,三,有效的外部力量。 但是,我想说,作为玩具,弹弓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坏东西。真正的大事出在数月之后, ——事情的起因我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结果是极其可怕的,当时我正在教室里头,我用 弹弓打坏了黑板上方人物肖像的眼睛。尽管我还是个孩子,然而,在那个刹那,我懂得了什 么叫大祸临头,什么叫魂飞魄散。谢天谢地,我的班主任王大怡老师取下了画像,同时没有 声张。但那种“后怕”伴随了我很久,你只有真正恐惧过,你才能明白什么叫“后怕”。我 扔掉了我的弹弓,再也没有摸过一次。当一种东西被认定了它的“武器”性之后,即使是玩 具,游戏的性质也只能是零。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与妻子陪我们的儿子到金鹰去买玩具,在满眼的玩具面前,我的 儿子简直手足无措。他每一次都这样,高兴得像个贼。这是一种幸福的标志。他的幸福让我 幸福。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与少年。那是一个没有玩具的年代,那是一个人之恶易于膨胀的年 代,那还是一个最容易被恶所威胁的年代。儿童节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我却想起了那
把该死的弹弓。 我的四个假想敌 作者:余光中 二女幼珊在港参加侨生联考,以第一志愿分发台大外文系。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从此不必担心四个女儿通通嫁给广东男孩了。 我对广东男孩当然并无偏见,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爱的广东少年,颇讨老师的 欢心,但是要我把四个女儿全都让那些“靓仔”、“叻仔”掳掠了去,却舍不得。不过,女 儿要嫁谁,说得洒脱些,是她们的自由意志,说得玄妙些呢,是因缘,做父亲的又何必患得 患失呢?何况在这件事上,做母亲的往往位居要冲,自然而然成了女儿的亲密顾问,甚至亲 密战友,作战的对象不是男友,却是父亲。等到做父亲的惊醒过来,早已腹背受敌,难挽大 势了。 在父亲的眼里,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在十岁以前,因为那时她完全属于自己。在男友的 眼里,她最可爱的时候却在十七岁以后,因为这时她正像毕业班的学生,己经一心向外了。 父亲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对父亲来说,世界上没有东西比稚龄的女儿更完美的了,唯 一的缺点就是会长大,除非你用急冻术把她久藏,不过这恐怕是违法的,而且她的男友迟早 会骑了骏马或摩托车来,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舱的冻眠术,一任时光催迫,日月轮转,再揉眼时,怎么四个女儿都己依次 长大,昔日的童话之门砰地一关,再也回不去了。四个女儿,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 珊。简直可以排成一条珊瑚礁。珊珊十二岁的那年,有一次,未满九岁的佩珊忽然对来访的 客人说:“喂,告诉你,我姐姐是一个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时光的魔杖下,点化成“少女” 了。冥冥之中,有四个“少男”正偷偷袭来,虽然蹑手蹑足,屏声止息,我却感到背后有四 双眼睛,像所有的坏男孩那样,目光灼灼,心存不轨,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站到亮处,装出 伪善的笑容,叫我岳父。 我当然不会应他。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树,天长地久在这里立了多年,风霜 雨露,样样有份,换来果实累累,不胜负荷。而你,偶尔过路的小子,竞然一伸手就来摘果 子,活该婚地的树根绊你一交!
13 把该死的弹弓。 我的四个假想敌 作者:余光中 二女幼珊在港参加侨生联考,以第一志愿分发台大外文系。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从此不必担心四个女儿通通嫁给广东男孩了。 我对广东男孩当然并无偏见,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爱的广东少年,颇讨老师的 欢心,但是要我把四个女儿全都让那些“靓仔”、“叻仔”掳掠了去,却舍不得。不过,女 儿要嫁谁,说得洒脱些,是她们的自由意志,说得玄妙些呢,是因缘,做父亲的又何必患得 患失呢?何况在这件事上,做母亲的往往位居要冲,自然而然成了女儿的亲密顾问,甚至亲 密战友,作战的对象不是男友,却是父亲。等到做父亲的惊醒过来,早已腹背受敌,难挽大 势了。 在父亲的眼里,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在十岁以前,因为那时她完全属于自己。在男友的 眼里,她最可爱的时候却在十七岁以后,因为这时她正像毕业班的学生,已经一心向外了。 父亲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对父亲来说,世界上没有东西比稚龄的女儿更完美的了,唯 一的缺点就是会长大,除非你用急冻术把她久藏,不过这恐怕是违法的,而且她的男友迟早 会骑了骏马或摩托车来,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舱的冻眠术,一任时光催迫,日月轮转,再揉眼时,怎么四个女儿都已依次 长大,昔日的童话之门砰地一关,再也回不去了。四个女儿,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 珊。简直可以排成一条珊瑚礁。珊珊十二岁的那年,有一次,未满九岁的佩珊忽然对来访的 客人说:“喂,告诉你,我姐姐是一个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时光的魔杖下,点化成“少女” 了。冥冥之中,有四个“少男”正偷偷袭来,虽然蹑手蹑足,屏声止息,我却感到背后有四 双眼睛,像所有的坏男孩那样,目光灼灼,心存不轨,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站到亮处,装出 伪善的笑容,叫我岳父。 我当然不会应他。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树,天长地久在这里立了多年,风霜 雨露,样样有份,换来果实累累,不胜负荷。而你,偶尔过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来摘果 子,活该蟠地的树根绊你一交!
而最可恼的,却是树上的果子,竞有自动落入行人手中的样子。树怪行人不该擅自来摘 果子,行人却说是果子刚好掉下来,给他接着罢了。这种事,总是里应外合才成功的。当初 我自己结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开门揖盗吗?“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说得真是不错。 不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同一个人,过街时讨厌汽车,开车时却讨厌行人。现在是轮到我 来开车。 好多年来,我己经习于和五个女人为伍,浴室里弥漫着香皂和香水气味,沙发上散置皮 包和发卷,餐桌上没有人和我争酒,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戏称吾庐为“女生宿舍”,也已经 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监,自然不欢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一类。但自 己辖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稳”的现象,却令我想起叶慈的一句诗: 一切己崩溃,失去重心。 我的四个假想敌,不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学医还是学文,迟早会从我疑惧的迷雾 里显出原形,一一走上前来,或迂回曲折,嗫嚅其词,或开门见山,大言不惭,总之要把他 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儿,对不起,从此领去。无形的敌人最可怕,何况我在亮处,他在暗 里,又有我家的“内奸”接应,真是防不胜防。只怪当初没有把四个女儿及时冷藏,使时间 不能拐骗,社会也无由污染。现在她们都已大了,回不了头。我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鬼鬼 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丰满,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他们了。先下手为强,这件事, 该乘那四个假想敌还在襁褓的时候,就予以解决的。至少美国诗人纳许(0 gd e nN a s h,1902~1971)劝我们如此。 他在一首妙诗《由女婴之父来唱的歌》(So n g t o B e S u n g b y t h e F a t h e r o f I n f a n t F e m a1eChi1dren)之中,说他生了女儿吉 儿之后,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么地方正有个男婴也在长大,现在虽然还浑浑置噩,口吐白 沫,却注定将来会抢走他的吉儿。于是做父亲的每次在公园里看见婴儿车中的男婴,都不由 神色一变,暗暗想:“会不会是这家伙?” 想着想着,他“杀机陡萌”,便要解开那男婴身上的别针,朝他的爽身粉里撒胡椒粉, 把盐撒进他的奶瓶,把沙撒进他的菠菜汁,再扔头优游的鳄鱼到他的婴儿车里陪他游戏,逼 他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而去,去娶别人的女儿。足见诗人以未来的女婿为假想敌,早已有了 前例。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采取非常措施,像纳许诗中所说的那样,真是
14 而最可恼的,却是树上的果子,竟有自动落入行人手中的样子。树怪行人不该擅自来摘 果子,行人却说是果子刚好掉下来,给他接着罢了。这种事,总是里应外合才成功的。当初 我自己结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开门揖盗吗?“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说得真是不错。 不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同一个人,过街时讨厌汽车,开车时却讨厌行人。现在是轮到我 来开车。 好多年来,我已经习于和五个女人为伍,浴室里弥漫着香皂和香水气味,沙发上散置皮 包和发卷,餐桌上没有人和我争酒,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戏称吾庐为“女生宿舍”,也已经 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监,自然不欢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一类。但自 己辖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稳”的现象,却令我想起叶慈的一句诗: 一切已崩溃,失去重心。 我的四个假想敌,不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学医还是学文,迟早会从我疑惧的迷雾 里显出原形,一一走上前来,或迂回曲折,嗫嚅其词,或开门见山,大言不惭,总之要把他 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儿,对不起,从此领去。无形的敌人最可怕,何况我在亮处,他在暗 里,又有我家的“内奸”接应,真是防不胜防。只怪当初没有把四个女儿及时冷藏,使时间 不能拐骗,社会也无由污染。现在她们都已大了,回不了头。我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鬼鬼 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丰满,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他们了。先下手为强,这件事, 该乘那四个假想敌还在襁褓的时候,就予以解决的。至少美国诗人纳许(Ogden Nas h,1902~1971)劝我们如此。 他在一首妙诗《由女婴之父来唱的歌》(Song to Be Sung by theF 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之中,说他生了女儿吉 儿之后,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么地方正有个男婴也在长大,现在虽然还浑浑噩噩,口吐白 沫,却注定将来会抢走他的吉儿。于是做父亲的每次在公园里看见婴儿车中的男婴,都不由 神色一变,暗暗想:“会不会是这家伙?” 想着想着,他“杀机陡萌”,便要解开那男婴身上的别针,朝他的爽身粉里撒胡椒粉, 把盐撒进他的奶瓶,把沙撒进他的菠菜汁,再扔头优游的鳄鱼到他的婴儿车里陪他游戏,逼 他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而去,去娶别人的女儿。足见诗人以未来的女婿为假想敌,早已有了 前例。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采取非常措施,像纳许诗中所说的那样,真是
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书上常见的话,已经是“寇入深矣!”女儿的墙上和书桌 的玻璃垫下,以前的海报和剪报之类,还是披头,拜丝,大卫·凯西弟的形象,现在纷纷都 换上男友了。至少,滩头阵地已经被入侵的军队占领了去,这一仗是必败的了。记得我们小 时,这一类的照片仍被列为机密要件,不是藏在枕头套里,贴着梦境,便是夹在书堆深处, 偶尔翻出来神往一番,哪有这么二十四小时眼前供奉的? 这一批形迹可疑的假想敌,究竞是哪年哪月开始入侵厦门街余宅的,己经不可考了。只 记得六年前迁港之后,攻城的军事便换了一批口操粤语少年来接手。至于交战的细节,就得 问名义上是守城的那几个女将,我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敌方的炮火,起 先是瞄准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笔迹,久了也能猜个七分:继而是集中在我家的电话, “落弹点”就在我书桌的背后,我的文苑就是他们的沙场,一夜之间,总有十几次脑震荡。 那些粤音平上去入,有九声之多,也令我难以研判敌情。现在我带幼珊回了厦门街,那头的 广东部队轮到我太太去抵挡,我在这头,只要留意台湾健儿,任务就轻松多了。 信箱被袭,只如战争的默片,还不打紧。其实我宁可多情的少年勤写情书,那样至少可 以练习作文,不致在视听教育的时代荒废了中文。可怕的还是电话中弹,那一串串警告的铃 声,把战场从门外的信箱扩至书房的腹地,默片变成了身历声,假想敌在实弹射击了。更可 怕的,却是假想敌真的闯进了城来,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敌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 军事演习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来了一样。真敌人是看得出来的。在某一女儿的接应之下, 他占领了沙发的一角,从此两人呢喃细语。嗫嚅密谈,即使脉脉相对的时候,那气氛也浓得 化不开,室得全家人都透不过气来。这时几个姐妹早已回避得远远的了,任谁都看得出情况 有异。万一敌人留下来吃饭,那空气就更为紧张,好像摆好姿势,面对照相机一般。平时鸭 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这时像在演哑剧,连筷子和调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 来。明知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谁晓得宝贝女儿现在是十八变中的第几变呢?) 心里却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敌意。也明知女儿正如将熟之瓜,终有一天会蒂落而去,却 希望不是随眼前这自负的小子。 当然,四个女儿也自有不乖的时候,在恼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个假想敌赶快出现, 把她们统统带走。但是那一天真要来到时,我一定又会懊悔不已。我能够想象,人生的两大 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终于也结婚之后。宋淇有一天对我说:“真羡慕你的 女儿全在身边!”真的吗?至少目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羡美之处。也许真要等到最小
15 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书上常见的话,已经是“寇入深矣!”女儿的墙上和书桌 的玻璃垫下,以前的海报和剪报之类,还是披头,拜丝,大卫·凯西弟的形象,现在纷纷都 换上男友了。至少,滩头阵地已经被入侵的军队占领了去,这一仗是必败的了。记得我们小 时,这一类的照片仍被列为机密要件,不是藏在枕头套里,贴着梦境,便是夹在书堆深处, 偶尔翻出来神往一番,哪有这么二十四小时眼前供奉的? 这一批形迹可疑的假想敌,究竟是哪年哪月开始入侵厦门街余宅的,已经不可考了。只 记得六年前迁港之后,攻城的军事便换了一批口操粤语少年来接手。至于交战的细节,就得 问名义上是守城的那几个女将,我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敌方的炮火,起 先是瞄准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笔迹,久了也能猜个七分;继而是集中在我家的电话, “落弹点”就在我书桌的背后,我的文苑就是他们的沙场,一夜之间,总有十几次脑震荡。 那些粤音平上去入,有九声之多,也令我难以研判敌情。现在我带幼珊回了厦门街,那头的 广东部队轮到我太太去抵挡,我在这头,只要留意台湾健儿,任务就轻松多了。 信箱被袭,只如战争的默片,还不打紧。其实我宁可多情的少年勤写情书,那样至少可 以练习作文,不致在视听教育的时代荒废了中文。可怕的还是电话中弹,那一串串警告的铃 声,把战场从门外的信箱扩至书房的腹地,默片变成了身历声,假想敌在实弹射击了。更可 怕的,却是假想敌真的闯进了城来,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敌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 军事演习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来了一样。真敌人是看得出来的。在某一女儿的接应之下, 他占领了沙发的一角,从此两人呢喃细语。嗫嚅密谈,即使脉脉相对的时候,那气氛也浓得 化不开,窒得全家人都透不过气来。这时几个姐妹早已回避得远远的了,任谁都看得出情况 有异。万一敌人留下来吃饭,那空气就更为紧张,好像摆好姿势,面对照相机一般。平时鸭 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这时像在演哑剧,连筷子和调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 来。明知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谁晓得宝贝女儿现在是十八变中的第几变呢?) 心里却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敌意。也明知女儿正如将熟之瓜,终有一天会蒂落而去,却 希望不是随眼前这自负的小子。 当然,四个女儿也自有不乖的时候,在恼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个假想敌赶快出现, 把她们统统带走。但是那一天真要来到时,我一定又会懊悔不已。我能够想象,人生的两大 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终于也结婚之后。宋淇有一天对我说:“真羡慕你的 女儿全在身边!”真的吗?至少目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羡之处。也许真要等到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