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东晋谢安的夫人刘氏，不让谢安纳妾。谢安的侄儿、学生 便拿《诗经·螽斯篇》来请教刘氏，并且趁机表示：“正因为螽 斯这种昆虫有不妒忌的美德，所以才能多子多孙。”刘氏一听， 知道他们是在嘲讽自己，便问：“这首诗是谁写的？”他们回 答：“周公！”刘氏于是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 谢安是公元四世纪末东晋的名相，淝水之战时，坐镇京 师，指挥若定，击败前秦苻坚的势力，巩固汉人在南方的统 治，因而留名青史。史书记载他喜好声乐，每次出游，经常以 歌伎相伴。久而久之，就有了纳伎为妾的念头。他的侄儿、学 生体贴他的心意，便向刘氏进行游说。谁知刘氏一口道破他们 游说的基础，认为如果是周婆作的诗，根本不会鼓励纳妾。 这个故事记载在公元五世纪刘宋时代的一本小书《妒妇 记》之中。二十世纪初的学者在研究时，曾经主张这是无稽之 谈：一方面，自古以来没有人说过《螽斯》这首诗是周公作 的，另一方面，刘氏出身名门闺秀，不可能说出对古圣先贤这 么不敬的话。学者猜测，可能是由于刘氏不让谢安纳妾，以妒忌 楔子1●
东山携妓图东晋名相谢安喜好声乐，出游常以歌伎相 伴。虽然他想纳伎为妾，夫人刘氏却不允许。 闻名，因此当时的人杜撰了这个故事，作为玩笑之用 话虽如此，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这个故事却甚具启发 性。一方面它暗示了魏晋南北朝妒风炽盛，当时的人也了解妇 女可能不同意男性的观点，而对传统的礼乐制度别有看法。另 一方面，它也提醒今天的读者注意，历史上的政治制度、社会 规范、伦理价值，以及记载这些标准的叙述书写，是从谁的视 ●2
角和位置发言？倘若周婆也有制礼作乐的机会，她发表的成 果，会和周公一样吗？这本小书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古今异同 从刘氏的时代，甚至更早，到二十世纪初年，纳妾都是中 国婚姻制度中的一环。虽然在西方人的眼中，中国人似乎是 夫多妻，然而，对中国人而言，这种婚姻形态，在实际上固然 是一男多女，在礼法上却是一夫一妻多妾的制度。理论上， “妻”在家中的地位独一无二，远高于妾，以至于传统礼经中有 所谓“妻者，齐也”的说法，认为“妻”与“夫”匹敌齐等。不 过，这其实是在说明“妻”与“妾”的差距甚远，“妻”的法律 地位比较靠近“夫”，而“妾”则不可同日而语。倘若不讨论妻 妾，反过来比较夫妻之间的话，那么，从“夫”是妻妾地位的 判准这个事实，就可以窥知“夫”地位之高了。也就是说，古 代礼法是以丈夫和他的家族为中心，来设计并且规范家庭成 员，包括妻妾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 一九一一年帝制崩解，中国婚姻法律的规定中已经没 有“妾”这种名分的人了。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仍有“细姨” “午妻”或“二奶”之类的女性存在，但在法律上，她们的男人 并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们以“妾”的身份娶入家门，成为“偏 房”或“侧室”。反过来说，如果这些男人的妻子得知有其他女 人的存在，倒是可以透过法律的手段，控告丈夫通奸，以及这 些女人“妨害家庭”，然后要求判刑、赔偿或离婚。有的学者认 为，这种夫妻之间应该互相守贞、彼此尊重的观念，在中国历 史上一直有迹可寻。话虽如此，将“一夫一妻无妾”的理想法 楔子3●
制化，恐怕主要还是西风东渐的结果。 尽管一夫一妻的婚烟理想，从民国初年以来，就逐渐纳入 法律之中。不过，法律对于婚姻的规范，并不限于配偶的人数 而已。配偶之间的相对位置、权利义务、个人和配偶本生家庭 之间的亲戚关系，自古以来，也一直是中国法律所关心的课 题。前面说过，古代礼经是以丈夫和他的家族为主轴，来设计 并规范其中成员的关系。这种现象，在民国之后的法律中，仍 随处可见。其中最严重的，恐怕就是“民法”·亲属编中对于已 婚妇女的限制了。“民法”亲属编在一九八五年时曾经重大修 改，以便照顾妇女的权益。然而，在过去十多年来的施行中， 仍发现不少条文会陷妇女同胞于困顿难堪之境。而台湾妇女团 体十多年来所推行的重要运动之一，正是企图修改这种现象。 修正“民法”亲属编 按照“宪法”日的规定，“中华民国人民无分男女、宗教、 种族、阶级、党派，在法律上一律平等。”然而，若仔细查考一 九八五年修正后的各种法律条文，却会发现有些法律明显违 背“宪法”所承诺的平等权，以至于妇女在自由权和财产权等 方面受到限制。 在居住权方面，譬如，“民法”第一O○一条规定：“夫妻 互负同居之义务，但有不能同居之正当理由者，不在此限。”这 条规定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配上一九八五年修正完成的“民 法”第一O○二条就出问题了：“妻以夫之住所为住所。赘夫以 。本书提及“民法”均为台湾地区灌行的“中华民国民法”。—编者注 ©指台湾地区湛行的“中华民国宪法”。一编者注 ●4
妻之住所为住所。但约定夫以妻之住所为住所、或妻以赞夫之 住所为住所，从其约定。”也就是说，除非是招赞，或者有办法 说服丈夫同意自己所选择的住所，否则，女性一旦结婚，便失 去了居住和迁徙的自由。 其实，恋爱结婚，两情相悦，什么都好商量。不幸的是， 人生可能好景不常，这两条规定，就给了负心男子操弄法律的 机会。在实际的案例中，就有男人搬去和情妇同居，离开了原 先的住所，然后要求妻子前来同住。妻子倘若不能或不愿前 往，男人就可以用以上的规定，再配合其他条文，控告妻子 “恶意遗弃”他，而向法院诉请离婚。另外，也有妻子因为受不 了丈夫的长期殴打而逃家，丈夫也可以用以上的条文，向法院 起诉，要求妻子回来同住。如此一来，这些“嫁鸡随鸡，嫁狗 随狗”式的条文，便成了限制已婚妇女居住和迁徙自由的紧箍 咒了。 在财产权方面，台湾按照“中华民国”的“民法”规定， 一个人只要满二十岁或者已经结婚，就可以享有完全的行为能 力，以自己的意思来决定如何处分自己的财产。然而，“民法” 第一○○五条却规定，男女结婚时，如果没有以契约的方式约 定夫妻之间是采用分别财产制，还是共同财产制，那么，这对 夫妻依法就要适用法定夫妻财产制，也就是联合财产制。依 照“民法”第一○一七条规定，联合财产制中夫妻各自保有自 己财产的所有权。但是第一。一八条却又规定：“联合财产制由 夫管理”，另外第一○一九条则规定：“有管理权之夫，对于妻 之原有财产有使用、受益之权，但收取之孳息于支付家庭生活 费用及联合财产之管理费后，如果剩余，所有权仍归属于妻。” 此外，丈夫甚至可以依“民法”第一○二O条的规定，为管理 搜子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