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 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 遮盖住!怎样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 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 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进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 会”,或者走进南湖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 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 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 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 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 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 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 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 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 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重现,即 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 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 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 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 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
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 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 遮盖住!怎样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 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 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进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 会”,或者走进南湖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 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 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 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 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 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 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 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 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 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重现,即 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二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 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 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 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 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
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我安慰她,我 想拉住她,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说:“总有一天会 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 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 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 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 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 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 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 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 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 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 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 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 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 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X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 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 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 个人不知道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 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 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的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
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我安慰她,我 想拉住她,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说:“总有一天会 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 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 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 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 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 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 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 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 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 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 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 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 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 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 X 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 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 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 个人不知道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 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 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的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
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吧。” 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见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 地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宜队”头头解释,希望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 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 么用!“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 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 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了家信,请假回 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 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 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 我过问她的事情。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 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了我 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 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 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 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 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 的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他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 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 不服,不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 给提去关了一个时期还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
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吧。” 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见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 地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宣队”头头解释,希望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 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 么用!“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 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 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了家信,请假回 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 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 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 我过问她的事情。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 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了我 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 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 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 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 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 的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他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 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 不服,不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 给提去关了一个时期还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