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 乡土中国 我们还有一个用意,就是想做一点文化积累的工 作。把那些经过时间考验的、读者认同的著作,搜集 到一起印刷出版,使之不至于泯没。有些书曾经畅销 一时,但现在已经不容易得到;有些书当时或许没有 引起很多人注意,但时间证明它们价值不菲。这两类 书都需要挖掘出来,让它们重现光芒。科技类的图书 偏重实用,一过时就不会有太多读者了,除了研究科 技史的人还要用到之外。人文科学则不然,有许多书 是常读常新的。然而,这套丛书也不都是旧书的重 版,我们也想请一些著名的学者新写一些学术性和普 及性兼备的小书,以满足读者日益增长的需求。 “大家小书”的开本不大,读者可以揣进衣兜 里,随时随地掏出来读上几页。在路边等人的时候, 在排队买戏票的时候,在车上、在公园里,都可以 读。这样的读者多了,会为社会增添一些文化的色彩 和学习的气氛,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大家小书”出版在即,出版社同志命我撰序说 明原委。既然这套丛书标示书之小,序言当然也应以 短小为宜。该说的都说了,就此搁笔吧。 2
旧著《乡土中国)重刊序言 旧著《乡土中国〉重刊序言 这本小册子的写作经过,在《后记》里已经交 代清楚。这里收集的是我在四十年代后期,根据我 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所讲“乡村社会学”一课的 内容,应当时《世纪评论》之约,而写成分期连载 的十四篇文章。 我当时在大学里讲课,不喜欢用现存的课本, 而企图利用和青年学生们的接触机会,探索一些我 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课题。那时年轻,有点初生之犊 的闯劲,无所顾忌地想打开一些还没有人闯过的知 识领域。我借“乡村社会学”这讲台来追究中国乡 村社会的特点。我是一面探索一面讲的,所讲的观 点完全是讨论性的,所提出的概念一般都没有经过 琢磨,大胆朴素,因而离开所想反映的实际,常常 不免有相当大的距离,不是失之片面,就是走了 样。我敢于在讲台上把自己知道不成熟的想法,和 盘托出在青年人的面前,那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 1
小书 乡土中国 比较好的教育方法。我并不认为教师的任务是在传 授已有的知识,这些学生们自己可以从书本上去学 习,而主要是在引导学生敢于向未知的领域进军 作为教师的人就得带个头。至于攻关的结果是否获 得了可靠的知识,那是另一个问题。实际上在新闯 的领域中,这样要求也是不切实际的。 在教室里讲课和用文字传达,公开向社会上发 表,当然不能看作一回事。在教室里,教师是在带 领学生追求知识,把未知化为已知。在社会上发表 一种见解,本身是一种社会行动,会引起广泛的社 会效果。对实际情况不正确的反映难免会引起不良 的影响。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在发表这些文章之 前,犹豫过。所以该书初次出版时在《后记》中向 读者恳切说明:由于刊物的编者“限期限日的催 稿,使我不能等很多概念成熟之后才发表”。“这算 不得是定稿,也不能说是完稿,只是一段尝试的记 录罢了”。尝试什么呢?尝试回答我自己提出的 “作为中国基层社会的乡土社会究竞是个什么样的 社会”这个问题。 这书出版是在1947年,离今已有三十七年。 三联书店为什么建议我把这本小册子送给他们去重 2
旧著《乡土中国》重刊序言 刊,我不知道。我同意他们的建议是因为我只把它 看成是我一生经历中留下的一个脚印,已经踏下的 脚印是历史的事实,谁也收不回去的。现在把它作 为一件反映解放前夕一些年轻人在知识领域里猛闯 猛攻的标本,拿出来再看看,倒另有一番新的意 义。至于本书内容所提出的论点,以我现有的水平 来说,还是认为值得有人深入研究的,而且未始没 有现实的意义。 这本小册子和我所写的《江村经济》、《禄村农 田》等调查报告性质不同。它不是一个具体社会的 描写,而是从具体社会里提炼出的一些概念。这里讲 的乡土中国,并不是具体的中国社会的素描,而是包 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 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它并不排斥其他体系同 样影响着中国的社会,那些影响同样可以在中国的基 层社会里发生作用。搞清楚我所谓乡土社会这个概 念,就可以帮助我们去理解具体的中国社会。概念在 这个意义上,是我们认识事物的工具。 我这种尝试,在具体现象中提炼出认识现象的 概念,在英文中可以用Ideal Type这个名词来指称。 Ideal Type的适当翻译可以说是观念中的类型,属 3
小书 乡土中国 于理性知识的范畴。它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理想, 而是存在于具体事物中的普遍性质,是通过人们的 认识过程而形成的概念。这个概念的形成既然是从 具体事物里提炼出来的,那就得不断地在具体事物 里去核实,逐步减少误差。我称这是一项探索,又 一再说是初步的尝试,得到的还是不成熟的观点, 那就是说如果承认这样去做确可加深我们对中国社 会的认识,那就还得深人下去,还需要花一番工 夫。 这本书最初出版之后,一搁已有三十七年。在 这一段时间里,由于客观的条件,我没有能在这方 面继续搞下去。当三联书店提出想重刊此书时,我 又重头读了一遍。我不能不为当时那股闯劲所触 动。而今老矣。回头看,那一去不复返的年轻时代 也越觉得可爱。我愿意把这不成熟的果实贡献给新 的一代年轻人。这里所述的看法大可议论,但是这 种一往无前的探索的劲道,看来还是值得观摩的。 让我在这种心情里寄出这份校订过的稿子给书店 罢。 费孝通 1984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