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风姐作伐开刀。不管公子小姐,该留的就留,重支、悖理的一律 蠲免。这使人看到:她的身上尽管有封建意识的强烈印记,但却有 种传统的刚直不阿、公正无私的凛然正气,令人为之耳目一新。 抄检大园时,别人听凭搜查,要看什么就给看什么,唯有她自称 窝主,只准查她的,不准查她的丫头婢女的东西。王善保家的狐假 虎威,到处吆喝横行,作威作福,她却借故煽一耳光,骂她“天天作 耗,专管生事。”这种刚直无邪、惩治恶奴的行动,虽然杂揉着摆主 子身份的情感,却也洋溢着惩恶护善的传统美德。 萨宝钗尽管是标准的封建淑女,身上浸透着封建意识的奶浆 被称为“冰雪招来露砌魂”的“冷美人”。作者在刻画她那用封建意 识自觉雕塑出来的刺目个性特色时,也同时赋予了温和待人、平易 近人、宽以容人的性格内涵。这正是她获得“任是无情也动人”赞 誉的动人之处。她是钟情宝玉的,但却严守封建礼教,在发现宝黛 真心相爱后,虽然也偶尔流露出某种不快,这自是人之常情,但却 很少去争风吃醋,挖苦掺和,甚至看到他俩在一处时,还主动避开; 当黛玉对她露出醋意妒情进行挖苦嘲弄时,也不去计较反驳,甚至 装作没听见走开了亭,表现出较为豁达大度、进退从容的宽厚态 度。别人有因难勇于帮助,听到湘云家务繁忙,带着有苦难言的情 状便主动关怀体贴,将袭人央湘云作鞋的活计要过来自己作。湘 云无力办宴,她又主动帮忙弄来螃,代为筹办了别具一格而又节 省的螃蟹宴,受到湘云的感激、贾母的赞赏。礼物,不分亲疏远近, 厚薄爱恶,上下尊卑,都一例对待,一样送到,受到上下左右的称 赞。尽管她的这种品性常常与她的封建意识交织在一起,有点善 恶泯绝的味道,然而,那种待人接物的平和态度,关怀同情别人的 精神却较多体现着民族的仁义特色,也使她的“冷美人”性格整体 中,又蕴藏着一重令人醒目感奋的亮色。这也正是人们对她的封 建卫道气息进行批评否定的同时,又有那么几分喜爱的缘由。 至若尤氏、李纨这样的贵族少妇,她们也有各自的带封建色彩 34
的个性特色。然而也不时流露出某种亮色:敢于打抱不平,直率批 评风姐的霸道行径,同情像赵姨娘、平儿、刘姥姥这样的人物,为她 们说些公道话,不主张对她们另眼相看,任意在人格上羞辱,经济 上克扣。 这使我们看到,在封建社会内部,除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 关系,鸡争鸭夺、明枪暗箭的纠葛外,还有另一种关心人、体贴人, 刚直不阿、光明磊落的精神潜流,在社会深层中与人际关系间默默 地流灌着、承续着,成为维系民族感情的传统道德力量,也形成我 们民族发展前进、自强不息,我们的社会不断发展变化的潜在精神 支柱,给人以民族自强的信心,除旧布新、驱恶扬善的精神内驱力 推动我们民族前进的精神纽带。 叛逆封建营垒寻求理想人生 闪现着精神解放的曙光预示出社会前进的希望 《红楼梦》中的贾府,表面看起来是所谓“昌明隆盛之邦,诗礼 簪绥之族”,其实,在作者笔下实际上却是一座人间藏污纳垢、孕恶 孳邪的魔窟。强买民女、打死人命的薛幡,本来已经够坏了,可是 在贾府卵巢下反逍遘法外,躲进贾府后不到一月光景,竟然与贾府 纨衿子弟沆瀣一气,聚赌嫖娟,无所不为,被引诱的竞“比当日更坏 了十倍”贸府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就可想而知了。 在贾府,一方面是封建礼教的严酷统治,一切按照戒尺、朝笏 的规范约束人们的思想行为;另一方面却是花天酒地、荒淫无耻的 醉生梦死生活,简直到了淫乱成习、道德伦丧的地步,连老奴焦大、 宁府的丫环都看不下去的地步,这正是那个社会衰朽状况的一个 缩影。 作者就是在这“颓运方至,变故渐多”的社会氛围中,塑造了这 个贵族营垒内开始出现的一对异己叛逆形象,尽管他们只是微弱 35
的一星火苗,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精神威慑力量,因为他们不仅否 定着现存的社会秩序,而且否定着某种现存的意识形态、道德观 念,既破除了封建制度万世长存的迷信,又动摇了封建时代的封建 主义精神支柱的神圣观念,给人以新的社会理想、新的人生道路启 迪与思考。尽管他们并没有提出什么明确的社会理想或人生道 路,而这些异端人物的一个重要特点,不是来自敌对阶级,恰恰是 来自自己的阶级营垒之中,甚至还是这个家族的众望所归、众目所 瞩的继承人贾宝玉,这就构成封建阶级乃至他们所代表的社会形 态不可能回天的可怕衰败征兆!怎能不引起他们的惊慌不安呢! 贾宝玉本是生活在粉淡脂红、锦衣玉食的侯门望族,过着饭来 张口、衣来伸手的优裕生活,又是唯一可望继承祖袭勋业的对象。 然而女奴们纯洁、美好、无私的心灵感染,戒尺外反封建精神食粮 的薰陶启迪,家族内越来越烈的欺凌奴仆的罪恶行径的刺激感受, 加上封建亲权对他采取的种种精神高压措施,使他越来越反感这 高级牢笼般的精神囚徒生涯,也越来越同情那些被压迫欺凌的女 奴们的悲慘命运,使他逐步走上了与封建家族愿望相反的叛逆道 路。他那“似傻如狂”的“行为偏懈性乖张”的精神气质,是多么与 世俗相悖,受到多少人的讥讽非议,他仍然我行我素,“那管世人诽 谤”,实际上正体现着他对现存社会秩序的怀疑与失望。他那敢于 “非圣诬法”“嘲佛骂祖”的异端言论,岂不是对封建社会的精神支 柱的大胆批评与否定?那厌读《四书》八股文,不愿贺吊往返,会 见为官作宰的举止,不正是对封建社会视为人生大事的仕途经济 道路的大胆唾弃与否定吗?封建时代鼓吹的“文死谏,武死战”节 操观念,他斥之为“皆非正死”,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封建时代 极力推崇的“男尊女卑”“主尊奴贱”等级观念,他也加以處视宣称 “女几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而且“见了女几便清爽, 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对下人采取平等态度,甘为丫头充役, 主张“只管随便”,不要拘什么“主尊奴贱”的什么礼教;甚至还主张 36
将丫头、小厮统统放回,由其自便。对封建婚姻制度,他虽然没有 公开否定,但在实际行动上却追求与黛玉的自由恋爱,而且爱得那 么真挚,那么深沉那么死生与共,越是受到父亲的鞭答,越是爱得 坚贞。他们以叛逆的精神哺育着叛逆的爱情,更以叛逆的爱情推 动着叛逆精神的深化。 这样的思想情怀,这样的精神气质,这样的举止行动,都是与 封建时代的社会秩序、社会流俗、思想体系格格不入的。虽然从总 体上看,由于时代的局限,他还未能越出封建意识的藩篱,但却表 现出对封建意识的深深怀疑与不满,对封建秩序的某种背离,动摇 着封建制度与封建礼教的不可动摇的神圣观念,给人以时代精神 走向的启迪与思索,隐藏着新的时代精神的光彩。这样的精神又 偏偏发生在荣府的宠几身上,更是对那个家族、阶级、社会的极大 嘲弄。他不區作封建贵族的接班人,却要作一个背叛家教、与那个 家族从精神上、关系上决裂的人。这意味着:那个社会再不配有存 在下去的资格,那个阶级再没有复兴回阳的希望,已到了它的后继 者难以容忍,要与它分道扬镶的地步了。 林黛玉是与贾宝玉并而出又互相倾慕的又一个封建叛逆 者。她的叛逆性格与宝玉有着显著不同的个性特色。作为贵族的 深闼少女,她没有受到太多仕途经济尘俗的熏染。然而,她对宝玉 毁谤《四书》时文的言论,鄙薄世途经济道路的本度却是支持的,对 宝玉从不说那类充满尘俗物役的“混帐话”,也不以这种道路相规 劝。这在那读书为了作官的世风俗习中,无疑是空谷鹤鸣,是一种 不表态的表态,自然要受到宝玉的敬重爱赛。同时,肃玉又把能够 超尘脱俗、摆脱名缅利索的宝玉视为人生的“知己”,深深爱恋,无 疑又是对封建礼教的无声对抗。然而,由于她父母双亡,寄人篱 下,又处在封建氤氲笼罩下的贾府,无人为之推心置腹地支持作 主,就使她分外地多愁善感,对“风刀箱剑严相逼”的封建桎梏,有 着特殊的敏感与反感,警觉与愤,使她不时多愁善感以泪洗面
对那样强大的当时难以改变的封建闷压,只能发出“不知风雨几时 休”的慼叹,“红消香断有谁怜"的哀愁。然而,一当她沉浸在诗的 铡造气氛中,就又是那样谐语满口,妙语连珠,充满着那样一发而 不可收的创作活力,抒发出胸头郁结的种种不平之气,痛苦的人生 感叹,洋溢着惊人的才华横溢的才情,倾泻不完的人生感伤。可 是,一且回到严酷的生活现实,这种欢声笑语,横溢才华便如一现 的昙花,立刻转化为“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悲音,“红消香断有谁怜” 的哀愁,“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决心。所以,她与宝玉一道,开始着 苦痛而又叛逆的人生跋影,发展着与宝玉的叛逆与共患难相依的 爱情,在叛逆性的人生旅程中奋进着、苦斗着、哀叹着,直到理想的 破灭,生命的终结。鲁迅指出:“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 走。”她同宝玉的爱情追求与人生追求,就是处在这种“梦醒了无路 可以走”的精神状态。所以,既找不到超脱污秽现实的出路,又不 愿走回她所醍悟厌弃的旧道路,就更为现存的社会秩序所不容。 这就更使她感受到:如时时处处都处在“风刀霜剑严相逼”般的封 建礼教闷压之中,事事人人都难以给她以支持、理解与解脱,而多 病的身体又不容许她有更多回旋的余地与幸福的期望,加上不断 纷至沓来的严酷现实信息的纷扰与刺激,就更加重着她的痛苦与 感伤,笑意欢容在她身上越来越锐减了,消失了。残酷的现实,使 她难以振奋起奋发的双翼,而她又决不愿向封建尘俗低头退让,更 不愿向封建当权者阿谀奉承,乞求恩赐。她天生的任性任情,不会 掩饰自己痛苦难诉的感情,也不愿心口不一地矫情遮盖自己、保护 自已,爱憎好恶露之于面,喜怒哀乐形之于色,心里怎么想口里就 怎么说,嘻笑怒骂尽情喷吐。所以,就招来更多没有盲语行动表露 的白眼与冷遇。但是,即便是“风刀霜剑”轮番频频袭来,她仍然刚 直地我行我素,决不改弦更张。所以,就以青春的纯洁无暇,自殉 于叛逆的人生迫求。这样的气质与情怀,尽管不为封建尘世流俗 所容纳,不为那个时代的人们所理解,但却是对封建社会的控诉与 38